潮湿幽暗的玄武岩石门后,李长生抓紧了那件带有暗纹的长袍。

刚刚强行冲破八阶壁垒,他体内的纯净本源已被彻底榨干。新生的经脉像布满裂缝的管道,空气里混杂着黑血的腥气稍微渗进去一点,便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。他没理会手背上浮起的几根蚯蚓状青筋,动作麻利地褪下残破的粗布衣衫,将截获的商盟特使服饰套在身上。

布料摩擦声在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。

李长生系紧腰带,偏头看向蜷缩在碎石堆旁的褚雁。

“站起来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抗拒的冷硬,“把脸上的泥抹掉一半。从现在起,你是万界商盟特派稽查使的随从。”

褚雁哆嗦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李长生刚才咳在地上的黑血,又看了看那扇刻满预警阵纹的石门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。

“如果门外的兵看你,抖一下,我先杀你。”李长生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。

褚雁用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,死死攥住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

窃天体的灰白乱码从李长生眼底无声蔓延。他捏住长袍的袖口。视界之中,这件衣服的纤维里嵌着一道道金色的因果代码,那是万界商盟为了彰显资本特权而刻录的底层波段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将自己和褚雁真实的命元波动死死压入丹田极深处,随后剥离出长袍上的商盟代码,像覆膜一样,严丝合缝地罩在两人体表。做完这一切,他的额角渗出一层冷汗。

伪装完成。

李长生抬起手,掌心直接贴上那扇厚重的玄武岩大门。

门面上,赫连锋用统领精血画就的血肉预警锁原本正在规律地搏动。当接触到商盟那高阶的因果波段时,血色阵纹像卡住的齿轮般闪烁了两下,陷入了判定冲突,最终没能爆发出预警的红光。

“隆——”

李长生缓缓发力,石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向外裂开一条缝。

门外没有风,只有极其压抑的金属碰撞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停滞的闷响。

透过扩大的门缝,火把的光亮刺得李长生微微眯眼。废矿塌方的空地上,铁血长垣的重甲战阵已经完成了彻底的合围。数百名穿着玄铁重甲的死士像一堵黑压压的铁墙,长戈林立,将大门外围堵得水泄不通。

站在阵列最前方的,是赫连锋。

他脸上的紫色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。手里那把门板大小的断阶巨刃斜指着地面,刀槽里半凝固的黑血还在往下滴。

石门彻底敞开。

一个穿着商盟特使暗纹长袍、背着一口黑棺的削瘦青年走了出来。身后跟着个满身污泥的随从。

四周的重甲甲士齐刷刷地压低了戈尖。

赫连锋没有动,那双在死人堆里浸泡过无数次的眼睛,死死盯住李长生的脸。他不认识这个人,但这人身上散发出的因果波段,确确实实带着万界商盟那种高高在上、把人当耗材的傲慢味道。

李长生停在台阶上。他冷眼看着底下的战阵,右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。体内的灰白乱码正在高速运转,维持着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外壳,但他开口的语调,却拖着一种高位者独有的、被打扰后的极度不耐烦:

“放行,或者商盟停发你们下个月的军费。”

一块玉简从他袖口甩出,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,砸向赫连锋。

赫连锋抬起左手,稳稳接住。大拇指在玉简的测算师印记上抹过,没有阵法造假。

但他并没有立刻挥手退兵。

一个商盟的特使,为什么会从废矿内部的死路走出来?还背着一口散发着古怪阴气的木棺?这种违和感让他的下颚咬紧了。

“例行查验,特使见谅。”

赫连锋的声音像粗粝的砂纸在铁皮上打磨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假意低头查核玉简,实则手腕微微一转,将那把断阶巨刃的刀面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。

巨刃上刚刚斩杀过无数异化兽的血煞之气,混杂着铁血长垣的军阵威压,瞬间越过李长生,精准地撞向他身后的褚雁。

这是一种极其狡猾的试探。

褚雁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,哪里承受得住统领级兵刃的正面冲刷。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的瞬间,她的脸色刷地惨白,呼吸停滞,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,膝盖直直地就要往地上砸去。

只要她跪下,大势力随从见惯生死的伪装就会立刻崩盘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地盯着赫连锋。但他掩藏在袖袍下的左手,食指微微一弹。

一丝极其刺骨的阴气,顺着一道极其隐蔽的轨迹,悄无声息地钉入褚雁背心的一处死穴。

“唔!”

极致的冰寒剧痛瞬间贯穿了褚雁的脊髓。这种痛觉在半息内强行切断了她对恐惧的感知,逼得她本能地绷紧了全身所有的肌肉。她闷哼一声,硬生生挺直了脊背,死死咬住舌尖。因为痛到了极点,她的眼神反而失去焦距,显出一种呆滞。

在赫连锋看来,这反倒成了一种大势力随从面对刀锋时毫无波澜的冷漠。

赫连锋眯起眼睛,握着刀柄的手指稍微松了一点。随从没露出破绽,玉简也是真的。

他将玉简递还回去,张开嘴,准备下达退兵的军令。

就在这时,一阵风从通道深处吹了出来。

随着石门长时间的开启,废矿底层沉淀了万年的深渊腐臭,顺着空气的对流倒灌而出。这股浑浊的风穿过李长生,吹打在他背后的黑棺上。

“咚。”

棺盖下方,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。

红绫那被强行压入休眠的残魂,在接触到深渊真神胃袋气息的瞬间,产生了本能的狂暴共鸣。

李长生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感觉背后的木棺瞬间变得重如千钧,体内的因果控制线像是被拉紧到极限的弓弦,发出濒临断裂的震颤。他死死咬紧后槽牙,将体内仅存的力量全部倒灌进背脊,企图重新把这股狂暴的冲动按回去。

但这不可抗力的分神,让窃天体的伪装出现了致命的缝隙。

他披在体表的那层商盟代码外壳,波动了一下。

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绝对不属于商盟特使的远古血煞之气,顺着棺材的缝隙渗出,飘散在混浊的空气中。

赫连锋正要退后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耸了耸鼻翼。

下一瞬,他脸侧的紫色鳞片根根倒竖,充血的双眼里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残忍杀机。

没有任何质问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。赫连锋那刚刚松开刀柄的手掌猛地攥紧,手臂肌肉膨胀,伴随着重甲关节刺耳的摩擦声,断阶巨刃带起一阵狂暴的紫黑色气浪,直接劈向李长生的面门。

刀气撕裂空气,发出一声厉啸。

李长生身上那件商盟特使长袍,在这股狂暴的刀芒下瞬间碎裂成无数黑色的布条。

伪装彻底破灭。

厚重的石门外是数百名重甲死士,身后是退无可退的死路通道。李长生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血色刀芒,视界中的灰白乱码疯狂跳动起来。